2017年5月11日 星期四

【雜文】受害者的位子

【受害者的位子】

  同樣地,我並不在這裡針對任何單一個案來討論或究責,這終究不會是我們要的。縱使我們都早已明白地看到的,(無論這是演化至今的結果或者早期演化時就有的某種「天性」),人類對於究責的喜好,彷彿每一件事情,都就只是那麼一件件的事情,只要我們抓出裡面的壞人,痛打一頓,事情就會圓滿解決。但這不是我們要做的,我始終相信且必須相信,我們要且總有一天能扭轉這種慣習,不是去追究任何一個當事人,不是把每一個人都扁平化為一個當事人、一個案件裡面的構成要件。而是去看一個一個的故事,無論是悲劇或者鬧劇,去理解,然後去看事情後面的理路,而不去片面地,將誰當成了什麼。加害者可以不只是加害者,受害者也可以不只是受害者。恰當地呈現一個面向的方式,不蘊含要否認、抹去其他的面向。

  我認識一些人,相信自己帶著所謂的進步價值,並且至少是自我期許站在正義的一邊。這當然在一個意義下是正面的事情:相信自己、堅定為有價值的事物發聲。然而如果妳嚴肅地或者說稍微認真而不僅僅是熱血地考察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事,妳可能會赫然地發現自己所做的不見得符合於自己想像中自己正在做的。在這裡,我必須去談論一些自由主義式的想法,以便釐清是否有些人以為自己在做的事情其實與她真正希望的恰好處在對立之處。無論我實際上多麼難以喜愛這些自由主義者的任何假定,但這終究是我個人的意見,我們仍要實際去面對這個所有的道德觀都被染上一層自由主義色彩的時代中人們的普遍意見。

  在一些所謂的具有進步色彩或者相信自己有性別意識的人身上,我們注意到一種不誠懇。我們會看到她們在一些在她們看來與她們較為遙遠的議題上面,例如跨性別或不同性傾向的問題時,她們採取一種相對開放的態度,她們表達出自己是明白地支持各種多元的性別、多元的關係、多元的角色。然而當事情發生在她們的周遭時,例如說她的朋友的感情挫折或者某些被明顯放進異性戀框架的事件時,她們的性別圖像瞬間又只有二元。且是不對等的二元,一個扁平化的父權社會裡的二元。在那樣的敘事裡面,同樣的情節根據不同的「所謂生理性別」而被完全地雙重化。這也許一定程度上可以做為補償,或者說,相對於「男性」在整個體系裡面得到的好處,這些事情不足掛齒。然而,將一切恰好落在一男一女的框架裡面的關係都認定為「女性是吃虧的」並進而在一切情況裡以保護的態度對待女性。實際上並不是對父權的一個反擊,而是相反的,是一個強化。我們甚至可以明確地說,在一個二元框架下完全以保護的態度對待女性的「那種所謂的女性主義」,無疑是父權得以維繫的一個最強的左右手(當然,我無論如何並不認為那樣的想法真正地沾到了女性主義的邊,也許幾十年前基於歷史的因素我們必須那樣著手開始從事相關的工作,但今日不應該是這樣)。

  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夏教授的一句「不要踩上受害者的位置」會受到無論是保守派或者所謂的進步派的群體撻伐,這乃是因為,所有人,都打從心裡地相信女學生是受害者。當然,這可以是事實,但它絕不會是完整的事實。從諮商或與之有親和力的觀點看來,夏教授的那句話毫無疑問不該這麼說。然而,就「完整地呈現一件事情的真實樣貌以達到更切實的理解」這個目標而言,那樣的想法之基礎是有其價值的。尤其是,如果當事人自身有我們這樣的「旁觀者」、「社會大眾」所沒有認識到的其他的觀點的時候,「不要輕易的把一個人塞到受害者的位置上」,才是給予其尊重的首先要做的事。但我們這個社會從來不願意相信女性的自主權和自主意識,社會從來沒有在哪怕僅只是形上學層次上相信女性具有他們(以那種自由主義式的想法)給定「人」都擁有的「選擇權」。而是,他們毋寧是將女性視為一些只是需要保護的客體,是「掌上明珠」,是一些需要維持其在婚姻市場上價值的「貨物」。對那樣的人來講,女性只要「獻出」過一次性,那就貶值了一次,而我們要去譴責那些「不當奪取者」,就像去懲罰那些森林的盜伐者。就像那種噁心的惡質的譬喻說的那樣:不當開墾「處女地」。以至於有那麼一些噁心的惡劣的人會認為這樣子的加害與被害人的關係天經地義,如果妳「不踩在受害者的位子上」,就是妳的腦子被什麼奇怪的東西荼毒了。那些最為惡劣的人就這麼輕易地相信了新聞與所謂的社會說的話,而輕蔑地「解構」當事人自己的看法。用以去推銷自己的理念以及加深這個社會的刻板印象。

  也許有人會問,難道這是要說,其實沒有人是加害者、沒有人是受害者、沒有人應該被譴責或追究嗎?這倒也不是。而是說,加害者並不只是你以為你看見的那個一個或數個個人,而是一整套的觀念,而這樣的觀念和一些盲目的保護與究責的觀念完全是同一套的。《挪威的森林》裡面永澤的那句「妳無法了解男人的性欲是怎麼回事」,和那些「父親」或「實際之人」所說的「男人都是壞人、都是野獸」都是一個意思。在性乃至於其他的一切人際互動裡面,主動權、侵略性都是控制在男性手中。女性的性慾是不存在的、女性的主體性是不存在的。女性的身體是社會的重要財產,需要受到保護。他們始終相信女性就是那些童話故事裡面被壞人綁架與傷害的公主,而他們自己是英雄和王子。是啊,在你們的夢裡你們守護了、贏回的公主。但在公主看來(她或許從來就不想當什麼公主),不過是從一個囚禁處轉移到了另一個囚禁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