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一切問與答的環節裡,回憶與評價是最令人舒適的,尤其是指定了某一特定領域的回憶與評價,這讓我們投身到那裏,並帶著一個明確的觀看視角。因為我們的任何考量終究是不全面的,所以越明確的偏斜越好。因為我們知道它是什麼、以及它缺乏什麼。所以我們能更有效的對之加以批判或是補充。*
對求學過程的回憶與評價也是一個重大的問題。即便它原來可以不那麼重要,但由於這個跨度同樣是人格形成的最重要的青少年時期,因此格外可貴。我其實很願意從國小、幼稚園窮盡我最深處的可溯過去來談起,但有一個美學方面的聲音要我別那麼做。那會是瑣碎且無重點的鋪排,就像某種櫥窗式的羅列出各種領域而都不去深挖的課程一樣。
我只談大學和研究所。因為在那之前我都是靠機運與單純的生活環境得到成績的。每天上課是因為沒想過有別的事情可做、認真聽課也只是因為沒想過可以在課堂上做別的事情而已。對於大學我一開始是抱持著某種「三個傻瓜」式的憧憬來的,學習自己喜愛的知識、認識來自不同地方有不同想法的人、從事一些以前沒有過的體驗。由於對於課業與成績的不在乎,以及某種「在每個地方都能學到不同的事物」的天真想法,我大一的成績非常差,而且也不覺得自己有在課堂上學到太多東西。除了接觸到了所謂的「社會學式的觀看方式」。
但在當時,我對於社會學的主要想法並不是多麼買帳,我相信它有很大的「有道理的部分」,但我始終覺得,社會學對於每個個人的意願與自由的想法不太重視。彷彿每個人無論如何在各種意識形態的影響或洗腦下,變得總是在被欺騙以及被剝削。我們的所有興趣與愛好都是被塑造出來的,彷彿都不是真的。當時的我認為社會學是個這樣子的東西,由於它急於從哲學與心理學中脫離出來,所以只重視社會與脈絡,而泯滅了個人。
然而反而是在我大二大三更加踏進哲學領域之後,社會學以及人類學式的思考方式更為發揮它們的力量。我覺得哲學好像過分強調了人類理性與創造力,彷彿世界就是正常人的世界,而所有的進展則來自於天才的一些超越於時代的智力與創見。但一些非哲學方面的讀物反而在那個階段給我帶來更大的影響,我還記得當時的「社會科學經典閱讀」的主要書單,其中:《馬丹蓋赫》、《禮物》以及《物種起源》這三部人類學與生物學的經典帶給我很多,而哲學方面,尼采以及威廉詹姆斯在一開始就為我的學術道路種下了一種「反理性主義」的種子。
其實在高中選志願的時候我就打算念哲學了,但當時的我幾乎對哲學沒有任何的想法。當時對哲學的某種非常飄渺的想像,大約是邏輯和宇宙論的奇妙混和。而在實際接觸之後,與英美哲學或者與形上學有關係的主題,則越來越顯得瑣碎而不重要。那些想法與理性主義的親和性讓我對它們的興趣漸漸消散,而更具有社會主義色彩的法國現象學和實用主義則占了上風。這大概是學術興趣的部分。
由於我在大二大三的時候相當熱衷於讀書寫報告。把畢業門檻需要的學分都修畢,並且自認在其中獲得很多重要的收穫。(我強烈地覺得,人文社會的學習中,最重要且最能讓人有長久收穫的部分就是讀經典寫報告。其他任何地聽講、討論或考試都很容易流於表面且稍縱即逝。)以至於在大四沒什麼課程但卻不想無所事事的情況下將主要的生活重心與大量的情緒投入在與人的相處上。許多時間後的今天才發現這些每個時間點上的不平衡將會使人錯過一些重要的經驗,使得自己在需要那些經驗時茫然失措,並且得到自己並不想要的結果。
直到大學的求學過程大概就是上述的那樣。而研究所的幾段時間大概可以說是在讓自己適應到現實社會的同時,一邊慢慢從過去精神性的挫敗中重新站起來。客觀地看起來,我的所有的學校階段都是相當順遂的,我並沒有參與補習,並且一路抗拒著死背與填鴨式教育,但還是很幸運的高中上了前幾志願、很幸運的面試上了清大人社,並且也是沒怎麼考慮的就念了哲學所。在這段過程中,我幾乎沒有勉強自己讀書,而是花時間在自己有興趣的科目和文本上,然後不按照格式的寫自己喜歡寫的報告。而老師也幾乎都非常開明,給予那些我有用心閱讀但又天馬行空的論文報告不錯的評價與成績。而直到現在的學位論文上也給我非常充足的研究自由。評價起來的話或許只能說自己非常幸運。唯一的難題是自己的志向的問題,從某一個時間點之後,我開始對於好的價值觀感到懷疑。並且不認為自己最終會想要成為一個為了某個特定的學術問題花費大量時間心力的人,更遑論學院式的學術規則(與潛規則)是否真的有可能讓我們自由的研究。我很希望自己能找到其他的出路而不要停留在學術裡面,即便它看起來是最直接與我曾有的積累相關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