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只討論顏值,請認真討論顏值問題」
這次的罷工事件我本來是覺得很難討論,因為裡頭的一些問題相當複雜,牽涉到勞資的一般性衝突、牽涉到勞工的社會地位與資源、牽涉到性別議題、情緒勞動的議題、運動者的身分問題、以及整體政治與整體社會態度的問題。但我主要接觸到幾篇文章觀點似乎相當一致,而台灣社會在這次事件上也普遍支持,這讓許多問題可以比較獲得釐清,但我希望能夠討論出一些在這之中未被注意的問題。
在討論未被注意的問題前,透過一些曾有過的討論,或許我們可以更快的進入問題,「性解放の學姊 2.0」提到:「華航罷工,相較於台灣這幾年來的罷工,可以得到社會那麼多關注,當然有其原因。例如:(1)航空業的起薪比較高,經濟資本較為充足,讓他們有比較多的籌碼,可以不必因為罷工,就擔心未來幾個月會餓肚子;(2)航空業的教育程度比較高,讓他們說出來的話、寫出來的文章比較能夠打動人心、訴求清楚,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組織能力強;(3)航空業在台灣社會的地位高、觀感佳,因此,給社會大眾一個感覺是:『連航空業那麼不錯的工作,都站出來抗爭了,應該是真的很嚴重』;(4)航空業罷工,新聞媒體效果佳,白話就是『抗爭者顏值高』,每一個都是新聞畫面可以擷取的『社運正妹』。」
上述的這些分析是否完全是這次運動受到重視的原因,我們沒辦法確定,也許這次運動能有所進展更主要的原因來自過去的運動,諸多的抗爭逐漸打開台灣民眾對社會運動的接受度,而整體的氛圍也願意開始對這種勇於對抗威權的行為給予較過去正面的評價。但「性解放の學姊 2.0」所指出的這幾點,為討論提供了幾個值得注意的切入點。
這四個原因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它們都指出了「華航女空服員」做為這次抗爭的主要運動者,她們有著比過往的運動者較好的社會地位與資源。這一共通點大致上是受到同意的,甚至還被一些反對者拿來批評,例如批評她們「只是長得好看、會說漂亮話」,或者說「其他勞工比妳們慘都沒說話了」、「妳們不知道妳們罷工讓地勤人員或櫃檯服務人員更痛苦」等等。前者是我想要討論的重點,放在後面用較大的篇幅來談。而後者的批評則是有些顛倒,雖然有些人的處境可能更慘,但在「爭取勞動權益」這件事上面,這次運動如果能夠成功,那麼對往後的權益爭取是有正面影響的。而有一點我不太清楚的是,為什麼這次罷工裡面空服員和地勤與櫃檯人員沒有串聯起來?這裡面可能會有更細部的階級議題,或者是組織體制的問題,但總體來說,乘客或不同部門的員工若要埋怨,對象應該是造成問題的華航公司,而不是試圖解決問題的抗爭人士。
但我想要問的問題是,「華航女空服員」的社會地位與資源真的比較好嗎?那些「比較好」到底是什麼?許多人認為「空姐」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可以在舒適的環境裡到處環遊世界。關於她們的環境與處境的嚴峻,「性解放の學姊 2.0」已經花了一些篇幅來討論,我了解的並不比那篇文章多,所以就不贅述。而打扮得光鮮亮麗,不只不是多麼快活的事,裡面的是人們對這個職業,以及所有的女性,做的無所不在的規訓。對於這個對「空姐」以及所有的女性所做的規約,在幾篇文章中有被指出來。但在很多的討論裡面,他們說的是「不要再討論顏值了」,他們認為一直討論顏值問題是混淆視聽,他們指出「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討論」、「其他的運動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但我不認為我們能夠這樣去定義什麼樣的問題更重要,像是階級問題比性別問題重要,或是國族主義比性別問題重要,我不知道為什麼社會運動中常常聽到會有這類的想法,而且被放在後面的往往是性別問題,例如說太陽花以及衍生出來的大腸花,無論大家怎麼說明性別問題,他們不罵一聲「X你娘」就不甘願。或者在有些議題裡面有其創見的馮光遠,就是一定要說幾句「特殊性關係」或拿別人的性別特質做文章、又或者只要柯文哲辦事效率高,他帶有性別歧視的言論與思想就可以從寬看待。當然還有社運主要人物的組成以及新政府閣員的組成裡頭的性別比,這些事例多到數都數不清。
而今天還是有人要說「不要再討論顏值了」。事實上顏值就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而且顏值甚至不只是女性處境的問題,顏值在多元性別裡面任何人的處境都扮演角色。跨性別者如果長相不是人們認為的「在那種性別裡好看的模樣」,到哪裡都會受到「噁心」或「變態」等蔑稱,而如果長得好看,或在某些領域獲得成功,則可以多受到一點點尊重。在空服員的角色裡面,相貌與身材更直接地被放在選拔標準中。空服員的長相在這種體制與社會氛圍之中,就像運動員的肌肉一樣,是不分上下班時間,需要時時刻刻地注意、維護與「鍛煉」的。而許多人卻把她們付出的這些勞動與準備視為理所當然,好像所有人都天生麗質,無須努力就擁有她們所擁有的。
有人或許會說,女人天生就愛美,保養和化妝是她們愛做的事,怎麼會是勞動?但無論當事人是否真的愛美,我們都應該要注意到,這個社會對人(尤其是「女人」)的樣貌、身材與儀態的重視與強調,是遍在地影響到人們的志向、自我規約與喜好的。而那些說著「在運動中我看不到顏值」或者「不要連抗爭你們都要意淫」的人,我可以想像到這是為了回應媒體或者某些用言語佔這些人便宜的網路言論,但為什麼當這些人是「空服員」的時候,大家就可以理所當然的對她們的長相品頭論足? (或至少,為什麼這件事沒有被嚴正以待?) 為什麼「空姐」、「護士」等職業就理所當然地可以被大眾所意淫?而一但她們化身為「偉大的抗爭人士」的時候,她們突然就重要起來了?又或者,她們不是變得重要,而是被化約為無面孔的「抗爭者」、「有理想的人」。在我看來,這並不是在為她們聲張,而是你們擔心大家討論她們的長相會妨礙勞權問題進展的理想。
這種忽視某些因素的宣稱往往只是一些表面上的宣稱,就好像選了清一色男性閣員之後說「選擇人才的時候應該看他的能力而不是性別」。或者說我們只看演技不看種族,然後奧斯卡獎受提名的候選人全部都是白人。當我們在社運的場合基於某些原因避談「外表」在這件社會裡面扮演重大角色的事時,我們在其他的時候也會因為其他原因跳過這個問題。我們對外貌符合我們期待的人容易有好感是現存的事實,而「空服員」往往被期待是女性,「女空服員」的外貌又特別被期待也是事實。如果我們對性別平權或改善女性工作者的權益有所期待,那麼我們需要去處理的不只是勞資問題,人們對這些工作者的想像需要受到調整、人們對「美麗」的想像也需要改變。若是只把這場運動的焦點放在誰長得好看上面,當然是不足的。但這絕不應該是要我們「不去談顏值」,而是應該更認真的處理「人們對外表的過度重視」以及「人們對女性工作者的不合理要求」等問題才是。
補充一:有人將這次的運動和關廠工人的臥軌相比,他們認為這兩者遭到的不同反應是因為外表與社會地位。當然,就像最前面的討論一樣,我認為這多少有關,但歷史因素的關聯也相當大。而且對於那些受影響的乘客而言,關廠工人的臥軌比華航的罷工對他們來講更「找錯對象」。他們會說:「這些工人應該去別的地方陳情而不是來臥軌啊!」,雖然這種抱怨不見得多有道理,但至少它在這次的事件裡面是沒有餘地的,而我們也無需費心去解釋說:「即便工人的事情和影響交通不直接相關,但透過這些活動對政府施加壓力,對運動而言事相當重要的。而且許多的管道都已經嘗試過,這是相當不得以的手段。」
補充二:我並不那麼喜歡「空姐」這種用法,一方面是這個詞裡面直接地設定了職業的性別刻板印象。而除此之外,它更設置了某種帶有權力不對等的想像。因此,文中主要以「女空服員」做討論,只有在很明確地談及那種我認為有需要被調整的想像的時候,用「空姐」來指稱。
補充三:有人會說空服員篩選身高並不只是因為對身材的要求,而是為了要能夠拿到行李箱上的東西。這個問題可以從「設計物的政治性」來回答。在討論職業的性別刻板印象時,有一種說法將消防員、軍警的性別比例歸諸於「這些工作所需要操作的器具與設備需要較大的力氣與較高的身高,所以男性比女性適合」,但是,為什麼這些器具與設備的設計是長這樣的呢?日本的軍隊與消防設施應對日本人相比於西方人較矮小的體型,設計了較適合這些身材的人使用的設備,但人們卻不願意設計一些更適合女性體形的設備。這個情況和各地無障礙設施的短少相似,因為人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把事物設計給適合所有人使用,而是設計給他們心目中的「正常男性」。
補充四:關於外表的問題,最近有個滿紅的韓國網路漫畫,叫作「看臉時代」(韓文原來的標題叫作「外貌至上主義」(Lookism)),雖然沒有討論的太深入,但它的題材以及人物的互動,很赤裸裸的反映了這個重視外貌的現象,也討論了霸凌議題以及自我實踐的問題。(而且滿有趣的,在Webtoon上面連載,免費的)
補充五:我所看到的幾個主要討論:
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
罷工宣言:這是一場休息時間的戰爭
性解放の學姊 2.0:華航罷工中的性別
Shih Wei Lu:關於性別、階級的華航空服員罷工雜感
蔡宜文:(無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