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尤其是道德的、理性的、正義的人類具有一種相當傲慢的思維模式。當人們看到了某種不義或苦難的時候,人們給了自己一個道德高度,例如:譴責、痛斥、追究,惋惜、憐憫、祈福。
在這個時候,更傲慢的道德高度出現了。一群帶著它們的人開始譴責上述的關懷是廉價的、未經思考的、跟風的,說這樣的憐憫與祈福只是滿足自己的某種道德慾望或心裡的平和,只是表達自己的政治正確以及時尚的價值觀。他們對這個時代的速食道德嗤之以鼻,有人痛斥、有人惋惜。
更傲慢的人說那些譴責不義的人太傲慢、說他們不夠理解全貌、說「轉發訊息很好,但你們能做得更多」,他們將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感到難過而選擇轉發訊息或改大頭貼的人視為「只是趕流行的大眾」,而並理解自己為更有智慧、而且更有傑出的道德關懷者。他們想得更多、也去了解了更多,所以他們比你們更有資格講話,而且他們講得話是更全面且更貼近事實的。通常他們有一些人文學或社會科學的訓練,所以他們對自己有種專家的自信,這種自信和他們所批判的某些科學主義者、某些科學家的自以為是的自信其實如出一轍。
而正如他們有時會指著那些人的鼻子罵的:「你們根本不了解他們的實際情況!」,他們對那些他們所譴責或遺憾的對象也完全不了解。當一個人文主義者擺出一副沐浴在聖光之中的姿態說出「在你們論斷前,你們可曾體會與了解那些人的生命經驗與背景?」時,人文主意者可曾體會與了解憤怒或悲痛的鄉民他生長與經歷的是什麼樣的環境?我們可以片面的關心我們所關心的,而不需要算數上多關心幾件事來證明我們的慈悲。「既然你關心這個,那你怎麼不關心那個?看來你根本只是假裝關心罷了。」這聽起來並不像多麼有道理的論證。
是的,我現在在做的事情就是顯得更傲慢,站在更自以為是的立場來論斷那些論斷人的人,藉此彰顯「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但顯然的,停在這裡不會是一個有道理的最終立場,因為當足夠多的人這樣表態的時候(就像現在也足夠多的人在批評那種直覺反應的正義觀是「廉價的正義觀」一樣),也會有人再出來指出,我只是傲慢的批判一種「廉價的『正義價值評判標準』」。
我想說的其實跟沒說一樣,畢竟我相信的仍舊是充滿聖光的人文主義者那一套。但我想落實的徹底一點,我相信無論是當前正在受苦的人、立即做出道德評判的人、懸置判斷以期得到充分資訊的人、評價他人道德地位的人以及人文主義者,之所以如此行為或帶有這種想法,都與個人所處的社會環境以及他自己成長所遭遇的一切經歷有關,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全面地、通盤地了解。一切的描述都是電影的剪接,沒有客觀中立獨立於人們的絕對事實。
但發生的一切仍然都是事實。我們仍然感受的痛苦與悲傷,無論是誰,無論將自己提升到哪一個道德地位的人都痛苦與悲傷,都不希望慘劇繼續發生。但我們也都知道,一切的論斷都太快了,而且永遠都太快了。我們有權抒發我們對此的感受,但也有權保持沉默;我們有權選擇晚一點判斷,也有權先相信某一個立場來讓自己繼續生活下去。我們當然有權批評我們看不慣的一切,但那些批評一定不是實際情況,每一件令我們難過的「壞事」都不是由「壞人」或「惡意」發起的。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傷害就像傳染病一樣,前一組的痛苦激起了下一組的痛苦,被體罰的孩子把這當做最好的管教手段對待他的孩子,把過去承受的痛苦當做試煉加諸於別人,像希臘悲劇裡的家族詛咒一樣無止境地延續下去。
我們有沒有可能收起我們的仇恨和論斷、暫緩我們的批判與再批判。我們去想每個人都怎麼了,這一切都怎麼了,如果大家都能以彼此舒服的方式互相相處,不會有人想要恐怖攻擊、不會有人想要無差別屠殺、不會有隱瞞、不會有竊取、不會有爭權奪利。沒有一個人是「恐怖主義者」,也沒有一個人是「殺人魔」,如果我們相信「人類」是一個我們所共屬的物種,一個不只是生物意義下而是更難以言說的特別意涵下的物種。帶著人文主義者的那種關懷,但少一點對道德高位的依戀,或許我們可以往(或至少我們可以如此期許)那個其實每個人都嚮往的和平靠近那麼一點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