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哲學】真正的自由的精神(我們從未真正認清資本主義)

1.

  真正的自由的精神要的其實是「沙盒」。

  如果我們不事先預設理性主義所相信的那種共同且不變的理想的話,我們勢必要面對的就是每一個人的不同的願望在實踐場域上是會彼此衝突的。而在一般的情況下,這樣的衝突不可能被「公平地調節」,或者更深一層地說的說,不可能公平地處理「每一個人眼中的公平」。這或許可以說明為什麼「德沃金的拍賣」所具有的吸引力,每一個人用一樣的購買力選取各自都不彼此羨慕的「生活套裝」。每一種生活套裝都能讓你比別人多有一些什麼、但少掉一些什麼,而你選擇的生活就是你相較之下最願意接受的。

  但一個「真正的自由的精神」若要不是一個虛空中的純粹用以思辨的概念,它就必須要是在歷史當中,一個會隨處境與經歷變動者,而不是永恆不變。那你最初所願意接受的「生活套裝」也不會是你往後的每一刻都最喜愛與最願意經歷的。而真正的自由的精神也不會願意讓自己的存活就只是這樣一個「生命套裝」的執行者或經歷者而已。

  「真正的自由的精神」是任性的,而且其必須要是任性的。就像人們在其幻想的愛情裡面所希望能被容許的。真正的自由的精神的要求的如同小林綠說的那樣:「比方說,現在我跟你說我想吃草莓蛋糕,你就丟下一切,跑去為我買!然後喘著氣回來對我說:『綠!你看!草莓蛋糕!』放到我面前。但是我會說:『哼!我現在不想吃啦!』然後就把蛋糕從窗子丟出去。……我希望對方會說:『知道了!綠,我知道啦。我應該早曉得你不會想吃草莓蛋糕,我真是笨得像驢子一樣不用大腦。對不起!我再去給你買別的。你喜歡什麼?巧克力泡芙?還是起士蛋糕?』」德沃金就算讓所有人都可以在經歷一番功夫後得到草莓蛋糕,但那是沒有用的,每個人會像那些寓言故事裡的老守財奴一樣,突然終於意識到這並不是我要的生活。而這並不是真正的自由的精神願意容許的。真正自由的精神要的是能夠「一再的做德沃金的拍賣」,在經歷每一個足以被注意到並強調的重要時刻的時候,真正的自由的精神要求它要能夠再次地,運用它所還擁有的購買力進行一次拍賣,它要求還能選擇它要的「生活套裝」。至今所做的事情的加總是它至今所付出的購買力,而他要求在它所剩餘的購買力裡面,它要再次選擇它最能夠接受的代價與回報。它甚至願意付出更多來彌補某些「失誤」。但「真正的自由的精神」要求對自己處境的選擇,也就是它要求著如同拍賣會一般的對所有種類的「生活套裝」的羅列。

  就像柏拉圖提到過的那個傳說一樣,奧德賽的靈魂最終「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選擇了一個「遠離政治的人的生活」的籤紙。或像作為英雄戰死的阿基里斯的靈魂說出:比起作為一個死去的英雄,作為一個日薪工人而活著來得更好。我們知道一個真正的自由的精神會有其嚮往,而這些嚮往是會隨著經歷的是而產生巨變的。真正的自由的精神真正要的,並不是任何一種固定下來的生活,但也不會是一個漫無目的、敷衍行事的生活。而是一個讓它每一次的選擇都是可以讓它真正接受的選擇,它所付出的代價要能恰如其分地讓它迎回它相較之下最願意接受的回報。就像沙盒一樣,過去畫上過的東西在作過紀念之後搖一搖,再重新來過。而隨著這一切的過程愈來愈走向終結,那些發散的可被選擇的籤紙會越來越少,而真正的自由的精神在最後一刻也會像奧德賽一樣的說出:「即使自己抽中了第一籤,也不會挑選別的,要於快地過這種生活。」而這,就是真正的自由的精神。


2.

  而事實上,如果我們要以一種「並不理想主義」的方式來設想如何執行德沃金那樣的理想理論,而且還執行無限多次的話。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是:「事實上的現實處境就已經是那樣了。」而「這個世界竟然已經某種意義下地相當接近某種理想理論的強化版」這件事之所以並沒有明顯地為我們所知,其關鍵在於:「我們從未真正認清資本主義。」

  正如我們從未真正認清達爾文主義所以設想出了「社會達爾文主義」這樣荒腔走板的理論一樣。資本主義和達爾文主義所牽涉的範疇,早已遠遠超越了經濟現象與生物現象。這兩個從十九世紀開始被逐漸明朗地注意到的事物運作的準則,其作用範圍完全超出了當時的人們所以為的,而是在一切地方與一切事物上面。什麼樣的人會在什麼樣的處境當中獲得什麼樣的地位,這一樣是天擇與人擇的共同結果。甚至什麼樣的精神在經過什麼樣的變異之後成了另一種更適合在新的環境下生活這樣的事情,也是歷史中無法被忽視的現象。就像從基督新教的倫理「變異」而成的資本主義的精神,在它所揭開的經濟史上的生存競爭中取得了優勢,適應、存活了下來,並無情的打壓了其他類精神的生存空間。而我們所處的資本主義的社會,是以一種全景包覆的方式壟罩著一切社會中的存活者其生活中的每一處的。而德沃金的拍賣恰恰好給了我們一種理解這樣的處境的一個提示。

  德沃金的拍賣,某種意義下也可以說成是一種「在原初狀態進行社會契約」的思想實驗,但他對這個思想實驗做了一個很大的變形,他把所有人共同的「契約」,修正成了每個人不同的「生活套裝」。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因為他把「每個人的不同志向」這件事情相當重點地提了出來。而且他也某種意義下繼承了羅爾斯的「無知之幕」構想,讓所有人是處在真正平等的原初狀態而不是《利維坦》裡談的那種戰爭狀態。並且,正如我所說的,「比起『無知之幕』,我們更應該去設想的是『全知之幕』」,德沃金讓每一個人看到所有「生活套裝」,讓人在「每一種實在裡會發生的情況」中做出選擇。而德沃金讓所有人平等的方式,是所有人在這個拍賣裡面的基礎購買力一樣,而這,正是我們要關注的。

  在德沃金的思想實驗裡,每一個人能夠用相同的基礎購買力去競標他想要的「生活套裝」,一直反覆競標到所有人都滿意為止。而在現實世界裡面,當然,即便有各式各樣的生活套裝,人們也沒有各自相同的購買力。然而,其關鍵點在於,那「購買力」是什麼?在這個價值幾乎就等於價格的現代社會裡面,我們就和在進行德沃金的拍賣時一樣,擁有的一切就只是購買力。也就是說,在這個資本主義的世界裡面,一個人所擁有與包含的一切,就是購買力。

  我們早已經不意外名流或演藝人員用自己的身體與樣貌換取財富。也並不以為「運動員的身體和運動技巧」、「學者的思想與創見」就只是他們本身而不是商品。而所有的商人、工人在另外一些時候,以及其實連他們在工作的時候,也同時是顯明與隱身的消費者。一切的勞動乃至於生活的全部都是做為消費社會的一個環節而進行著的,而這才是資本主義的實際樣貌。每一個人的生活經營都是其購買力的一部分與重要象徵。而這整個社會與人們的每一次相處,就是一場拍賣與其細微的喊價與議價。而我們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並沒有取得人們對這場拍賣的同意,也因此沒能將一切可選擇的「生活套裝」羅列在櫥窗裡。我們並非沒有經常地聽到一些互相羨慕彼此生活的寓言故事或案例。而這是個問題,如果乞丐王子真的能明白何時最適合交換他們的身分、如果城市老鼠和鄉下老鼠可以搞清楚他們真正喜歡的是哪樣的生活,那麼,沙盒般的自在社會、無限次數的德沃金式拍賣就能真正落實,真正的自由的精神也才能夠得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