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1日 星期五

【雜文】她們與他們都搞錯了



她們與他們都搞錯了
--關於「對女性主義的誤解」一些相當細瑣的討論

# WomenAgainstFeminism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上面這個或這類的Hashtag?至少我看到的時候是相當難過的。一段時間以前,女人迷的網站上有一篇文章,討論「女性主義被變成一個負面標籤」。裡面提到,不知從開始有一些女性在IG上、或甚至一些名人公開地說自己不是女性主義者,甚至反對女性主義。一些知名女星認為(或者她們基於種種考量寧可說自己這麼認為)女性主義是希望「讓女人掌握權力,讓男人遠離權力」或者「把所有女性當受害者」,而這些想法是她們不認同的。而事實上,我們知道,女性主義的真正的訴求並不是這個。女性主義在做的是爭取所有人的權益使之不受到性別因素的影響。我們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些負面標籤是一連串惡意或非惡意的誤解,而且往往可能受到了父權的影響。但另外一方面是,為什麼女性主義會容易被貼上這樣的標籤?這並不是在追究女性主義的責任,而是,在一些能注意的地方,我們能看出一個宣稱是女性主義者的人是否真的在談論女性主義真正的理想。

  當然,談一個所謂「女性主義真正的理想」是相當困難的。畢竟,這就好像在一個哲學問題上問說:「現象學家會怎麼看這個問題?」一樣,每個現象學家的想法都不同,在同一個問題上也會有不同的答案,女性主義亦如是,例如在面對性產業的議題上,一種類型的女性主義者認為性交易之中,(基於權力不對等的現狀)女性無論如何會是受害者與被剝削者;另一派女性主義者則不這樣認為,在性關係或性行為裡面(無論是否牽涉到金錢或其他的交換),女性不必然要是受害者,保障合法的性工作,反而可以避免(或至少減少)性工作者受到的傷害與剝削。又或者,一個女明星穿著性感的表演,可能會被某些自稱女性主義者的人認為那無論如何就是物化女性,或者說無論如何那是父權與男性凝視的產物;但另外一些人則看到她在其中的某種主動性,甚至她體現出了某些獨立而完整的人的價值。這些想法都有其有道理的地方,但也或許有其能互相補足的部分。而無論怎樣的說法,它們都可能源自於女性主義的某種精神。而這些不同面孔的女性主義,也許並沒有一個能夠被我們恰當掌握的統合的理想。然而,我們仍不希望當任何一種版本的女性主義有什麼會被質疑的地方時,「女性主義」會要集體承受批評,或者被貼上某一其實有失公允的標籤。因此,盡可能地還是要找出一個,做為女性主義者應該都會同意的最核心的理想,而這理想,恰恰好可以讓我們知道,女性主義不該被貼上那樣的標籤。

  在我看來,這個理想應該會是我前面提到的「爭取所有人的權益使之不受到性別因素的影響」。也就是說,女性主義的理想,就它被作為一個道德性的理想而不僅僅是權力鬥爭的理想而言,並不會是那種不公允批判所指責的「只為女性服務的『女性至上主義』」。我曾聽過某個令人景仰的社會學老師在課堂上告訴同學:理解一個「OO主義」的方式,就是將它理解成「OO至上主義」。我必須嚴正地指出這完全是錯誤的(當然,我寧可相信該老師只是在教同學一個簡便的快速理解方式。然而,這種簡便的理解仍是不恰當的)。我們理解一個「主義」或一套思潮的方式,應該要問的是:「這套想法在回應的是什麼問題?」,而這時常必須回到歷史脈絡裡面觀看。


  我們知道,在過去幾個世紀裡面,女性的權益一直是被明顯而嚴厲地壓制的(而今日,也就只是稍稍地不明顯一點點罷了)。諸如工作、參與政治、就學等等的權利,都是相當晚才開放的,更遑論在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各種情況中,女性的地位一直都明顯比男性低(而其他性別更是連看都不會被看到)。這種情況本來並不被世人以為怪,同時在階級、種族、宗教等各個範疇裡面也都有相應的歧視與上下關係。然而,在十七世紀的「天賦人權」之後(或者,我們要更往前追溯到路德。但那顯然是別的地方的工作,這裡主要並不是要做歷史性的考察,而著重在一些關於與實踐密切相關的概念的事),西方的思想裡面埋下了一個「普遍人權」的種子。這個種子在往後幾世紀的人權運動裡面,在各個領域引發了同樣一項要求--「我們要求能夠活得『像人一樣』」。也就是,這個普遍人權,要真正得到落實與普及,而不是「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女性主義的出現,就在指出女性在父權結構之中所受到的壓迫,讓女性無法「像人一樣活著」。因此,女性的權益應該要受到改善,應該要提升到和男性一樣的地位才行。

  然而,這樣的女性主義基本想法在今天看來是不足的。一方面就是這個基本想法裡面,女性與男性都是沒有面孔的,所有的人被化約為女性或是男性,就好像張震嶽唱的「世界上只有兩種人,男人跟女人」或者那些所有的兩性專家所想的一樣。好像女人(由於基因與社會形塑)就是如何如何、而男人(由於基因與社會形塑)就是如何如何。這種情況如同某些自稱追隨著馬克思主義的學習者一樣,把那些馬克思其實有注意到的「工人是實際存活且實際應對世界的真正的人」給忘記,把所有的工人當成就只是工人,把所有的資本家當成就只是資本家。然後認為自己應該代表工人來對抗資本家,認為(或認為自己可以這麼宣稱)自己在為某種公平正義而戰。然而,他們忘記了的是,對馬克思而言,這並不是一個道德判斷或公平正義的問題,資本主義、剝削勞工、階級鬥爭等,都是歷史進程裡的必然,是走向理想的未來的一個經途罷了。

  馬克思主義建立在資本主義的現況下,自然會分出資本家和受壓迫的工人。而女性主義建立在父權結構的現況下,也理所當然地分出了男性與受壓迫的女性。然而我們都明白地知道的是,沒有一個人是那個理念型的「工人」或「資本家」或「女性」或「男性」。而一個真正的無論是馬克思主義的理想或是女性主義的理想,無非是要讓歷史走向一個所有階級與所有性別都更加平等的社會。而這是,無論是女性主義的支持者或者反對者都應該會(或至少不敢不這麼宣稱其會)接受的。

  然而,一些女性主義論述中使用的語彙,是並未考慮到所有性別的(當然,我必須再次強調,這不是在追究女性主義的責任。這是沿襲自日常生活應對,也就是說,也無可避免地是沿襲自某些充斥著父權觀點與性別二元觀點的、相當程度受到當時時代侷限的想法),例如說「男性凝視」或「陽剛/陰柔」二分等。這些用語,在闡述一些重要的性別觀點的時候相當重要,且不如此使用或許會很難恰當地理解一些事情。然而,這將會僅僅適合使用在一些相對入門的討論裡面,並且,這些討論仍是需要加以闡釋的。當我們談及「男性凝視」時,那個「男性」就好像一個「純然為了完全地利益計算而總是且永遠做惠最大程度剝削的資本家」一樣,只是一個理論設置物,事實上--我不僅僅是要說實際上沒有這個人--這樣的一種「理論建構物」根本也不會是某種從男人(無論是個別的,或是將之視為一個整體)裡面抽取出來的特質。不只是說這種想法沒有考慮到非異性戀男性,而是說它根本是某種文化與階級的意識形態的產物,強制地教育青少年去朝那個方向成長(例如說,在一些文化人類學的研究裡面,我們早就看到許多不同社會裡面的關於性別與性的「基本運作」與我們的那些經由--來自於學術、來自於西方的那種--概念化或象徵化所理解出來的這種「現代化的性別的觀點」之間的差異。)就好像說你要在種種方面強勢「才是一個男人」,而如果在女性主義的討論裡面,居然承襲了這種父權的對男性的要求,這是相當令人難受的。就好像那些自以為在幫夏教授平反但把事情越弄越糟的學生,居然一方面採納「情慾流動」的想法,另一方面說出「你還算個男人嗎?」這種話(即便如何想要採取較和緩的語調,我仍難以抗拒地會想說「這種鬼話」或「這種爛話」,但我仍希望盡可能避免。儘管他們真的毫無疑問地非常可惡)。

  當然,女性主義者通常不會犯如此明顯的錯誤,因為女性主義者並不像那些學生那樣沒有中心思想卻又大放厥詞。(那些學生無論如何都和女性主義沾不上一點點邊,甚至,他們和他們也許以為自己相信的某種「社會培力」也一點點關聯都沒有。他們也許是社會學的學習者,但無論如何他們是相當差勁的,在學習或其他方面都是。)提及這個做為例子,在相當多的方面可以說是不恰當的,然而,這種「男人應該是什麼樣子」或「女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想法,遍在於各處,頂多就是程度上的不同(雖然,程度上的不同就可以產生實踐上相當大的不同)。令人沮喪的是,在很多的討論裡,仍然可以見到(自稱或被廣為認可的)女性主義者採取這樣粗糙的性別二分,並且偶爾也帶著相當程度的成見。若要說避免,那無疑是件非常困難的事。因為那些嚴重的父權遺毒通常已經全面地滲透到了所有人(無論性別)的一切行為當中(乃至於佛洛伊德會誤以為那表明了某種天然的性驅力),而且那些符合刻板印象或者複製了「理論要求」的行為與行為者比比皆是。乃至於我們幾乎要把那些刻板印象和「理論建構物」與一個「實際事物的全稱代名詞」直接地等同起來了。但這是有所不足的,就一個真正的女性主義理想而言。

  我完全不是要說,因此,那些反對女性主義的人的反對就有道理。她們仍舊是誤解了女性主義,而且以的確是女性主義的支持者在駁斥這些反對者時所注意到的那些誤解。但與此同時地,許多自稱是女性主義者,且在許多地方都準確地以女性主義指出了問題之所在,也解答與解決了許多問題的人。仍然會在某些地方承襲了父權,且就像我們出生在一個有電燈的時代,而將電燈光作為通常對光照的想像一樣自然。而且,這也不見得是總是能被注意到或總是能夠即時地避免的。但正如我對於許許多多的,主張自己從事的事情有某種道德上較高的價值的人所說的話會進行的評估與省思一樣。如果一個人表達其採取的女性主義立場是要去捍衛所有因性別或性別特質而受到打壓的人的權益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嚴格地檢視那些論述中是否--和它所批判的父權結構的支持者沒太大差別地--排除了某些性別或性別特質的人,而與其宣稱其採取的立場相牴觸。如果有的話,那麼,也許那種論述的本身,就和那些誤解女性主義的批評一樣,是使得女性主義被錯誤標籤化的成因之一。


  當然,這種觀點並不是唯一的觀點,甚至也不是最傑出的觀點。如果妳或你支持的女性主義,就是以女性的權益為重。其並不是一個有問題的觀點(尤其,現狀仍是女性受到相當大的打壓。只是有些人因為不夠在乎而看不出來或根本故意視而不見),而且也是一個應該要受到重視的觀點。而那樣的論述的出發並不是某種「人權」或「啟蒙」的虛無縹緲的理想,而是關於那些糟糕現狀的更沉痛的回應。就像五四時期的中國提倡自由戀愛,就今天來看好像多棒,可以脫離傳統的、沒有愛情基礎的媒妁之言,然而若考察當時這些想法如何被使用的,我們會得到許多令人痛心的事實。「自由戀愛」在當時,多半被拿來作為男性知識份子合理化自己對女性騷擾的藉口,「男女授受不親」只是一個過時了的觀點,乃至於他們可以恣意地作更多的肢體接觸。就像有人偏要用「情慾流動」或「性解放」來合理化性侵一樣。那些看似對所有人有益的說法,結果反而強化了父權體系。故,用「父權對男性或其他性別也會造成傷害」作為理由支持女性主義,在某種女性主義觀點中,仍然是罔顧女性的,或仍然沒有正視女性處境的。而在這種觀點裡面,我上述提及的「沒有照顧到所有性別」的那種憂慮也可能是一種父權對女性主義的反動,而那些說法也就淪為一種其實是傷害「真正的女性主義」的汙染。幸好的是,這兩者並不是真正對立的兩種觀點,而是兩個雖然著重的點不一樣,但能互相補充的想法。

  雖然這仍舊是困難的,因為這兩種觀點都某種意義上認為另一種觀點殘留著父權的遺毒,而這也應該都是任何一種女性主義觀點希望要去避免的。我所希望指出的是,如果要揮舞著公平正義的大旗,那就應該全面地考察在這件事情上如何能最公平正義(例如說一些在種族或階級上反對歧視,卻在性別或宗教上歧視人的「知識份子」,在我看來非常可惡)。如果是要去提升一個特定群體的受到壓制的地位,其實不見得需要道德化或談及公平正義。但多數的情況,人們宣稱的普世權利或公平正義,卻又有意無意的忽略更弱勢者(例如其實不算少見的,同志圈中部分人對於「非主流gay」的排斥,或者我曾聽過有黑人說出類似「都是某些黑鬼作出『黑鬼行為』才讓我們黑人被歧視」這樣令人難過的話),這才是讓人特別難接受的地方。或許可以這麼說,我所要指出的是,當我們希望或要求某些東西不要被罔顧的時候,如果自己卻疏忽了,那這麼做是自相矛盾的。而另外這個觀點則是指出,如果我們一定要在自己也受到傷害的時候才重視問題正在發生,那麼,這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女性主義觀點。也就是說,即便一個女性主義論述它並不廣泛地包含著對所有性別的關懷,只要它陳述的事情仍舊是一個需要被我們注意的事,那麼,即便出於某種非自私的對於其他性別的關懷而做出某些補充,仍舊是父權的。而這是我最初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沒有想到的,直到我看了底下這篇文章。裡面也有相當值得我們反思的地方,甚至,在不同面向上,比我所談得這種問題更重要:


我懷疑男性的「女性主義者」--而你也應該如此 /Alicen Grey

https://radfemtw.wordpress.com/2016/04/07/%E6%88%91%E6%87%B7%E7%96%91%E7%94%B7%E6%80%A7%E7%9A%84%E3%80%8C%E5%A5%B3%E6%80%A7%E4%B8%BB%E7%BE%A9%E8%80%85%E3%80%8D-%E8%80%8C%E4%BD%A0%E4%B9%9F%E6%87%89%E8%A9%B2%E5%A6%82%E6%AD%A4%E3%8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