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6日 星期六

【哲學】形上學有什麼意義?

  在《未來形上學的序論》的前言裡面,康德認為真正的形上學還尚未出現,而休謨對形上學提出的質疑,恰恰好對在整個形上學史(或者更精確地說,形上學的史前史)上打了一道火花,至要恰當地引導,這道火花足以燎原。

  對康德來講,人們所宣稱的形上學似乎是某種能超越於經驗的真正的智慧。這對休謨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對休謨這樣「剛性情」(如威廉‧詹姆士在《實用主義》中提到的兩種心靈分類)的哲學家而言,要他相信有什麼是超乎經驗之外,是某種「形而上」的東西,那是不可能的。然而當康德這樣一個虔敬的虔敬派信徒看到休謨在哲學史上首次談出的超越經驗的先驗推證,他不但未跟隨休謨覺得「這不可能」,反倒是如獲至寶,而感到「天哪!休謨前輩!就是這個!」然後開始了他的幾部磚頭書的纂寫,除了開啟了它所說的某種未來的形上學,也開啟了未來的哲學探究者悲慘的命運,但那便是題外話了。

  康德認為,真正的形上學要可以誕生,所有對於形上學有興趣的探究者,應該要先停下腳步問的一個問題是:「形上學如何可能?」探究一些超越於經驗之外的知識如何可能?先天綜合判斷這種既超越於經驗卻又不僅僅是對字詞或概念進行分析的知識如何可能?

  我們先不管胡塞爾以及一些往後的現象學家如何指出這樣的探究路徑的問題,我們需要面對的是一個在真實世界生存的現代人碰觸到「形上學」這樣一門學問的時候必定會問出的一個問題:「形上學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無非是重要的。無論這麼一門學問能否成立或者只是一些講堂先知的空想,在實踐生活裡面我們首先要問的就是這門學問的意義。然而,一個弔詭的,甚至引人發噱的事情是,如果妳不是在問這樣一門學問「能否讓我找到工作賺到錢」,而是真正地在問「這門學問是否有意義?」很抱歉,這是一個形上學問題。「什麼?我問的這個問題是一個形上學問題?」很抱歉,這緊接而來的第二個問題也是一個形上學問題。也就是說,當形上學這傢伙延著哥尼斯堡的街道散步到妳面前的時候,除非妳一言不發,轉頭就走,旁人問妳幹嘛這麼絕情妳也不做任何解釋,否則妳就踏上了形上學之路。

  康德面對人們指出形上學之晦澀的時候不諱言地(或傲嬌地)說:「本來就不是每個人都有必要研究形上學。」但他也指出「普遍的人類理性之興趣與形上學太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對於形上學的需求也絕不會消失。」是的,我們會在生命的多數時刻覺得形上學真有夠無聊,就像我大三時在形上學課的期末報告裡頭大言不慚地說的「這樣的工作將只是哲學家們茶餘飯後的知識遊戲」。然而在另外一些時候,在屏除一切光害的滋擾仰望穹蒼的時候、在寂靜的夜裡無法入睡的時候、在無聊的課堂演講中看著不停運轉發出喳喳聲的吊扇發愣的時候;或者在熱鬧的大街上突然疑惑自己身在何處、在趕往那些妳不想去卻不知為何必須去的地方而趕路轉車的時候,以及其實總是滋擾著每個尚未死亡的心靈的,關於生命的意義或者「我到底都在做什麼」這樣的問題服現時。無論如何,形上學問題義無反顧地成了當前最重要的事。

  這幾乎是霸道的。如海德格將人類定義為「會探問存有論問題的動物」(而不去說什麼更加不明所以的「理性的動物」)。作為一個需要度過漫長生命的人而言,我們勢必會去問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海德格說每個形上學問題都包含了一整個形上學整體,而我們終究實踐地在面對這一切。如同這些哲學家無論是康德還是笛卡兒都明白地說他們在「找基礎」,我們也都在問理由。在自然科學被宣稱其高度發展並且已經為大眾乃至於整個社會深深的信仰,在燈神驅逐了太陽神成為了新的光照之神的現代社會。人們越來越不在乎一切的關於「根基」的問題。人們不在乎尼采透過古典語言學與邏輯告訴我們的關於善惡的倒轉過的起源,只在乎懲戒那些已然被視為惡的人;人們不在乎現代國家與社會的一切制度跟裡想之宗教上的根源,卻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些制度與價值。

  人們幾乎放棄了自己思考的能力,甚至放棄了真正的聽覺與真正的視覺。現代人幾乎完全體現了尼采或韋伯所擔憂的那種無個性的「最後的人」。人們工作賺錢,卻不知道自己為何工作賺錢;人們為了活著而努力不懈,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活著;或甚至那些優渥無虞的人,為了充實自己的生活、豐富自己的體驗而到不同國家當志工或嘗試各種活動,但從不問為什麼。也許那些問題並不重要。是啊,但什麼重要?什麼是真正的價值?又什麼是「好」的價值?

  這,是形上學。妳可以不在乎,但妳卻不能不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