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進步主義者」】
當我們聽到那些反對同性婚姻的人說出「同性戀霸權」、「不要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想法」的時候,我驚訝地看見多數的人覺得可笑。多數的人無論如何地認為反同陣營的言論終究是反智、不進步、保守、壓迫人的。「邏輯」、「大腦」、「思考」,進步陣營認為光是這些東西就足以讓人接受那些應該要被接受的事,那些被不那麼願意接受的人認為「僅只是政治正確」的事。
人們彷彿認為世界有一個樣子,每個人分明都看到一樣的東西,然而有些人被宗教或者保守信念遮住了雙眼,以致於看不見那再清楚不過的真相。或者他們其實根本也看到了,只是自顧自地不願意接受,鬼打牆似地重複著相同的矛盾論點。
進步陣營認為那些事情、那些人權理所當然的態度,和反對陣營認為那些傳統、那些價值理所當然的態度並無多大不同。而如果妳認為你所支持的人權理所當然,你接受某種你在公民課本裡看到的「天賦人權」。那你無非已將它看作某種形上學的事實,並且,如那些批評者所說的,你根本上要求所有人接受這種想法:「每個人都應該享有一樣高的人權。」我同意這點。然而,人們有沒有不同意這點的權利?我認為有的,而我認為進步陣營不願意接受任何人有。而這正是保守陣營受傷的地方。
如同習近平會說中國要的是「適合中國國情的人權發展道路」,台灣並沒有走到一個全部的人都贊同「那種人權」的階段。而我們也沒有理由用一種西方的進步史觀去認為那些源自於西方神學與哲學的普世人權就是最好的、或者最應該讓我們接受的人權。尤其在台灣這麼一個不重視哲學與宗教的地方,這種要求顯得更加諷刺。在這樣的議題上批評基督宗教為什麼完全是荒誕的?因為比起他們的反對意見,進步陣營堅持的普世人權更加地符合新教的道德價值,如果你完全地駁斥基督宗教與神,那你能說說你的人權從哪裡來的嗎?世界人權宣言?所以這不就只是藉助了某種國際權威,然後強加自己接受的價值觀給另一群人嗎?
「不是的。」進步陣營總是會認為不是的。就像保守陣營也不會認為自己強加了什麼價值一樣:「一夫一妻,天經地義」。兩組價值觀要求對方妥協,卻又沒有辦法往自己裡面看看自己的預設。交鋒的只有謾罵和鄙夷,沒有溝通。要任何一個人和他認為是無理取鬧、不明就裡的人溝通無疑非常困難,所以不要這麼做。不要一股腦兒的認為對方無理取鬧、不要一股腦兒的說對方反智。川普當選的其中一些啟示就是「人們並不真的那麼在乎人權或反歧視」,以及,人們開始明確地對進步主義反感,如果進步陣營有心要溝通,一再的強調人權或者一再的嘲諷對方是一點幫助也沒有的(而毋寧會造成反效果)。不如去談談為什麼人權是重要的(或許我們自己根本也沒有好好想過),不如去談談為什麼我們不喜歡那種傳統的宣稱。
每個人無非事想要能夠好好的生活,在傳統主義裡面,男人做男人該做的、女人做女人該做的、老闆做老闆該做的、員工做員工該做的,就像”HAKUNA,MATATA”,簡單又好記。而較進步的世界非常困難且有諸多難以掌控的因素與變化,一個準備宣揚進步聲音的人,他必須要知道,保守的人害怕未知的事物。我們要如何告訴一個保守的人「每個人不應該被限制在框框之中」?保守的人並非看不到腳鐐手銬,但照著畫好的路線走,總是比較簡單清晰的。那個典型的反同婚問句:「這樣我們要怎麼教小孩?」清楚地說明了這種害怕未知、清楚地說明了他們對傳統的依賴。就像李家同會害怕他不了解的網路,而說出「網路文章會使人變笨,不如讀判決文」。我們要怎麼讓他們知道他們不了解的東西不見得就是不好的?我們要怎麼樣讓他們知道脫離了傳統,還有更多更值得追求的事物?要怎麼讓他們願意踏上甲板航向未知的海洋?
在我們有答案之前,任何最為堅定的倡議對他們而言都是可怕的,這個進步陣營的傳教士都是教壞年輕人的蘇格拉底、是詆毀天神的異教徒。進步陣營和蘇格拉底一樣自以為帶著阿波羅的神諭,到處搔傳統的癢處。蘇格拉底並沒有要溝通,他只為真理和城邦服務。如果進步陣營主張自己為了所有人,那就該斂起你們嘲諷的笑臉,認真的去看看對方到底在擔心害怕些什麼,如何去告訴他們「沒事的,同性結婚沒那麼可怕」。或者(如果你們要的不是溝通),你們必須承認,當然,這不是什麼「同性戀霸權」(另人哭笑不得的是,在這個世界尚不可能有一絲機會出現這種霸權),但毋寧已經是「進步主義霸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