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4日 星期五

【時事】PewDiePie、以及其他一些關於納粹符號的爭議

  在開始這個討論之前,我們其實需要知道一個結論,那就是:這個社會有些問題。我相信大家是知道的,這個社會些問題。在這個議題裡面,最核心的大概是三個問題:使用納粹符號(或其他「不合適」的符號)的問題、媒體的問題、與新舊世代的問題。雖然說根據「距離」,無論是時間上或是空間上,或許應該主要是討論雄中的事件,然而在那之前,我認為需要先考慮一個在「現象上」可能更為重要的事件,關於PewDiePie的事情。我並不知道寫到最後這篇文章會變得怎麼樣,我通常是一邊寫才比較能一邊思考事情的。但我希望最後能論證出來這些有相似處境的事件之中的一些差異,並且說明這些事情(至少包括PewDiePie、雄中和光復)由於意圖上的不同,如何地應該受到不一樣的評價。

一、 PewDiePie風波

(1)實際的事件

  首先,我們知道「反轉的卍字號」、舉起手的敬禮、當時的軍歌以及希勒勒的影像都被歸類於所謂的「納粹符號」。縱然這是再怎麼「受爭議」的符號,當我們看或聽一個符號的時候,必定不是單純的視網膜影像或音波的接收,而是去掌握一個意義。而那個意義並不是一個懸浮在空中的意義,而是身處在句子中、有其脈絡的意義。我們不會因為提到開膛手傑克而被認為是殺人魔,但似乎提到希特勒的時候會有所不同。當然,事實上,不只有提到希特勒會有這種風險,提到其他的一些被西方國家不喜歡的人物的時候都有這種疑慮,但納粹在其中特別嚴重。這裡我沒有打算討論納粹為什麼被那麼樣特別地看待,或者討論為什麼使用「蔣先生」的符號就比較不嚴重,這顯然與某些「世界史的脈絡」有關,但暫且不論這有沒有道理。我們關心的是「為什麼有一些符號不能使用?」、「為什麼有一些會冒犯人的玩笑不能開(而另外一些可以)?」這是一個議題,有些人曾經試圖諷刺過這個議題,或者挑戰這個議題。例如說查理周刊的事件。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支持查理周刊,我並不認為那是言論自由和宗教尊重的衝突。明顯地,歧視與不尊重是事實的時候,問題並不出在言論,你應該直接去討論我們有沒有歧視和不尊重的自由。除非你認為你只是一個言論機器,沒有思想的言論機器,或者更極端一點,沒有思想的「表達機器」。而這個「表達機器」的問題,正是PewDiePie這次事件的其中一個問題點。

  我們首先來看這次PewDiePie的風波是什麼。我相信這不是所有人都有注意到的新聞,我也是這幾天雄中的事情發生之後才注意到。那就是PewDiePie,youtube上的第一紅人,因為在影片中有不當的訊息,被指認為是反猶太分子。使得迪士尼撤銷與他的合作、也使得Google取消對他的頻道的推薦。並且,大家喜愛的J.K.羅琳(現在看到JK都會以為是女高中生,但這不重要)也落井下石地發布了相關的指控。我們先不管這件事跟羅琳到底有什麼關係,我們大家都會在網路上看了新聞就隨便轉發跟發表言論,這很人性,沒什麼。即便你是一個公眾人物,或者有聲望的暢銷小說作家,這也沒什麼,的吧。求證?開玩笑,華爾街日報耶?怎麼可能錯?

  當然,如果我們什麼事情都是看報紙才知道,那大概我們也會相信PewDiePie有納粹傾向,畢竟,他是個白人,而且現在右派興起,所以無需查證也可以很合理的相信他是納粹。雖然羅琳自己也是個白人,所以她不太適合用上面這個簡單論證。這是現在的閱聽人與媒體之間的關係的第一個問題,資訊量太大了,根本沒有人有辦法一一去查證。那些批判PewDiePie的人關注這個議題嗎?不。他們只是一些跟著罵的酸民,或者一些跟著罵的羅琳。如果我們有自己去看過那部被華爾街日報的記者截圖來用的影片,我們完全可以知道PewDiePie(至少在意圖上)並不是在宣揚反猶思想。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是去批評他「開了太過分的玩笑」或者「用不恰當的方式諷刺」,這個批評毫無疑問是可行的。然而,華爾街日報的記者卻指稱PewDiePie「宣揚」或「發表」反猶思想,指稱他「是反猶分子」。這是一種人身攻擊,是一種毀謗,而他們這麼做的方式當然是媒體一貫的作風──斷章取義。

(2)不實的指控

  在原來的影片中,PewDiePie注意到一個網站「Fiverr」,這是一個花(至少)五美元來讓別人替你做事的網站。例如說請求設計一個簡單的logo、用程式作圖、幫你唱生日快樂歌或者拍影片表達任何的訊息。PewDiePie嘗試性地使用了這個網站上的功能,他選了幾個他覺得有趣的「商品」,例如說讓一個人教他用希伯來文唱歌(當然他後來覺得很無聊)、讓人幫他作圖等等,以及,一個最使得爭議發生的活動。他讓兩個自稱願意寫上任何訊息跳舞的印度人寫上了「猶太人都去死」。而令他訝異的是,幾天後,他們真的做了一段影片,一邊笑著一邊拿著「猶太人去死」的字條跳舞。說真的,這並不好笑,而PewDiePie在影片中也絲毫沒有表現出「覺得有趣」的樣子,而是表現出震驚、訝異甚至不安。並且馬上道歉,並語重心長地表示他沒有想到這兩個人會真的做(因為事實上他開的其他幾個玩笑中,有些就因為當事人覺得不適當而被否決了),也表示他應該負一部份的責任。也很明確地說出他覺得感覺不好、並不自豪於做了這件事,也說明他沒有反猶思想,並對媒體說不要對此做文章。當然,媒體毫無疑問的是對此做文章了,而且是以PewDiePie沒有料想到的規模來做文章。當然,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否則他應該不會打算做出並上傳這個影片的。是的,這不是一部直播影片,他面對的不是一個突發狀況,他可以選擇不上傳這個影片的(如果我們暫時放下關於自由意志與決定論的哲學討論),然而他卻上傳了,也就是說,他是準備好為他的「不當玩笑」面對一些責難。然而,他之後遭受到的,是公平的嗎?或者以一種公民課本的方式來問:是符合比例的嗎?

  如果我們能同意華爾街日報對他的報導是不公平的,至少,用「某個符號來做諷刺或開玩笑」和「宣揚一種理念」是截然不同的。然而為什麼華爾街日報要這麼做?其實傳統媒體與PewDiePie的互相批評已經不是新聞。無論是新聞報導或者電視節目主持人都經常顯露對這些youtuber的不滿與鄙視,而作為收視與收益最高的PewDiePie往往成為箭靶。這些「網路紅人」的興起對於逐漸沒落的傳統媒體的影響不用說,而這個傳統媒體透過他們現有的資源來毀謗或影響這些網路紅人的情況也是屢見不顯。而這一次,幾乎可以說是故意找碴,並且成功地讓很多人相信了他們的報導。然而,相反地,他們幾乎可以說是瓦解了「所謂的年輕世代」對這些傳統媒體的最後的信賴。年輕世代已經越來越不看電視了,而在這個議題上,支持PewDiePie的youtuber壓倒性地多。傳統媒體的這些攻擊,無疑讓觀看兩種不同媒體的兩個世代的分裂愈加明顯。當然,這種兩個世代的分裂我們在越來越多地方看到,而分裂的兩種媒體正好就是導致這種情況更加嚴重的元凶之一。

  對於華爾街日報的行為我們事實上可以多說一點,報導所指控的是「PewDiePie是反猶分子,因此迪士尼終止跟他的合作」,然而對迪士尼而言,「他玩笑開過了頭,踰越了不該跨越的界線。」,事實上與其說華爾街日報不能用迪士尼的回應作為證據來指控他是反猶分子,甚至,無疑是媒體拿著這些他們所謂的「證據」迫使Google和迪士尼這些公司和他劃清界線。至於華德迪士尼本人反猶的傳聞,卻彷彿藉由這次切割而讓迪士尼公司完全洗白了……


二、 事件的比較

  如果我們把關於媒體刻意的抹黑放在一邊,暫且回到PewDiePie所做的這件事情本身:「用仇恨的字眼(當然,反猶的仇恨字眼尤其被認為嚴重)來諷刺資本主義社會和這個資本主義網站的這種『用五美元替你做任何事』的問題」本身是不是恰當的?事實上,這個問題PewDiePie想必是思考過。當然,他對於這些言論的「審核標準」比許多人來得寬鬆,而且他也就是在這種「無禮」、「挑戰」的形象裡面獲得廣大的人氣與收益。所以他是比較容易會認為這樣做是ok的。所以他才會做出這個影片。而就他自己所謂「應該要負一部分責任」看來,他似乎是認為,這件事情的另一部分責任在於那兩個真的不知輕重地作出這件事的人,甚至是這個荒謬的網站(乃至於這個荒謬的資本主義社會)。我不能保證PewDiePie的批判性到哪樣的程度,但從他過去的很多對媒體亂象等事的批判來看,他並非「長輩們」看到的那樣只是一個瘋瘋癲癲鬼吼鬼叫的怪人。

  然而,對於事件裡面的那兩個印度人呢?當事件爆發之後,他們的Fiverr被停權了,但並沒有像PewDiePie受到那麼大的風波影響。一方面是他們本來就「比較小咖」,沒有太多東西可以失去,但另一方面,對他們而言,他們無疑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表達機器」。他們就只是受雇去做那些別人要他們做的事而已。當然,PewDiePie並沒有叫他們如此嬉鬧地做(但如果他們換一種表達方式,兇惡地表達,那或許會更糟),但他們的確是受雇於人。也就是說,他們做的事情其實就是納粹德國的人做的事情:「受雇於人、傷害猶太人」。對此,雖然說那也許不是PewDiePie的本意,但他的確「指使人散布反猶言論」。用這樣的極端方式來諷刺是否合適我們尚沒有辦法知道,但就我們目前所知的,他並沒有成功,而是引發了另外的爭議。

  從意圖來看,雄中的學生透過納粹符號來類比、指控特定的人用獨裁的手段干涉學生自治。這樣的使用當然不是在宣揚納粹符號,然而,他們事實上是在強化仇恨與刻板印象。(這件事情PewDiePie也做過,他用納粹形象來指控youtube的獨裁)然而這樣的事情卻不那麼傷害大眾的情感,因為他們是在一個「合宜的二元論框架」下使用這些符號,「納粹」=「獨裁」=「壞人」,所以用納粹批判人沒有關係。或者像網路上三不五時出現的,以希特勒的電影畫面來講各種事情的影片,同樣在那個框架裡面,由於是醜化所以沒有關係。或者像亞當山德勒的B級電影「魔鬼接班人」裡面希特勒出現在地獄裡,被懲罰「把榴槤塞進屁眼」這樣的事情都沒有關係。因為是醜化希特勒。或者,我們熟知的各種對金正恩的醜化、電影中對中東伊斯蘭信徒的醜化等。然而,這種行為不算是散布仇恨嗎?還是,只要仇恨的對象「正確」,我們就可以,甚至被鼓勵散布仇恨?我們依然還記得鄭捷的事件之後,「鄭捷粉絲團」被關了又開、開了又關,粉絲團被檢舉下架之外,架設粉絲團的人還被警方調查IP,帶回警局。而「鄭捷去死」、「鄭捷粉絲團團長該被捅看看」這類的粉絲頁則是至今還存在,並且都有百人以上按讚。我嘗試檢舉過這是仇恨言論,但當然是失敗了。「對壞人的仇恨不是仇恨,或者是合理的仇恨」人們似乎普遍接受這點,甚至到了一個極端的程度:「你不可以對壞人不仇恨」,例如說小燈泡的母親被罵得多難聽我們就不用多談了,而前陣子因納粹符號受到爭議的光復中學事件也是這樣。

  為什麼光復中學的學生辦納粹?因為納粹有紀律、忠誠、制服整齊鼻挺、而且強而有力。而這些特質,正好就是學校以及整個社會所教育以及所喜歡的特質。學校裡面有朝會、有教官、有制服,並且宣揚對學校的認同感等。這些想法無疑在學生的心中留下了訊息。為什麼他們要扮納粹?因為他們參與的活動正是在要求他們整齊、有紀律而且有向心力的贏得比賽。而納粹,在他們的眼中,的確表現了這些特質。而事實上,納粹的軍隊在當時的確也給人過這種形象。光復中學的學生的確沒有意識到納粹大屠殺在歷史中的嚴重性,但他們呈現的是納粹的另一面。納粹的確是有他們符合這個社會價值觀的一面,然而在上面的那種「合宜的二元論框架」下,納粹只能是惡的,只能是平面的惡徒,而不能是功過參半的團體。就像對一些舊國民黨威權統治的支持者而言,兩蔣無疑要擺在善的那一邊,所以不可能是殺人魔。然而這樣的想法難道是對的嗎?納粹全盤錯、蔣家全盤對?這樣的想法顯然是荒唐的,但卻仍是諸多人在這些議題上所接受的。

  雄中學生、光復學生、PewDiePie以及許多「年輕人」(例如說另一個youtuber,KSI,他的影片中有大量的種族歧視玩笑,而他所挑戰的底線隱含的是另一個議題:「是否受歧視的族群就可以開種族歧視玩笑?」例如「黑人可以說” Nigger”嗎?」)沒有經歷過那個種族大屠殺的年代,所以這個嚴重性對他們而言是空洞的,只是表現為禁忌的詞彙與禁忌的話題,如光復中學學生在道歉聲明中所表達的:「以後不會再碰觸有爭議的議題」。如果我們僅僅在言論上管控,而不是真正去討論那些事情的意義,那麼這樣的事情只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在這個川普、柯文哲能夠贏得選舉和民心的時代,他們帶有歧視與威權的思想能被指認為「僅僅是失言」的時代。在查理周刊的問題被認為是一個「言論自由受打壓」的問題的時代。在宗教人士被羞辱還有一大堆然會護航說「那不算歧視」的時代。認為這些事情有可能被改變或許是樂觀到可笑的吧。





相關新聞太多,就不一一列出了,以下PewDiePie風波相關影片:

http://hornydragon.blogspot.com/2017/01/fiverr.html
引起爭議的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uKpySvgBbM
第一次回應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Jwa828VBfQ
第二次回應,對記者的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