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0日 星期六

【雜文】台灣:一個低宗教的社會



  一個小時前,一些年輕人頭帶聖誕帽、唱著聖誕歌從窗外走過。估計是報佳音的大學生團契,他們之中應當也不乏充滿信心、希望和愛的人。但至少在這段時間裡面,人們似乎普遍不相信那些「相信上帝而不相信我們所相信的一些價值」的人。雖然我不是主要研究宗教的,但初步接觸過宗教哲學、也研究一些關於信仰與生活的考察(例如令人很感興趣的威廉.詹姆士的《宗教經驗的種種》、馬克思.韋伯的《基督新教的倫理與資本主義的精神》等,至少這兩本都是非常值得一讀的書)。對於台灣社會對宗教的某種近乎於排斥的態度幾乎沒有辦法不看到,但也沒有辦法多麼地喜歡。所以想談談這陣子看到的一些現象。

  有一些人他們會自稱因為一些宗教上的原因反對另一些人,但我們也看到了,那或許是來自於另外的理由,一些台灣社會中潛藏的對非異性戀的一種反感,他們藉宗教的理由把這些話說出來。

  而另外一些人他們因為對多元價值的信仰而嘲弄宗教(你們還記得美江牧師嗎?你們能想像一個如此認真地花一輩子傳播她的信仰的人在這樣的風波要怎麼走出來嗎?),而我們也應該能夠從這裡看到,那不過也反映了台灣社會中潛藏的對宗教的反感與不信任,他們也只是藉著這樣的機會把這些話說出來而已。

  台灣社會在宗教上的主流思想是雜揉著民間信仰與科學主義的不可知論。台灣社會在宗教上的低敏感度以及毫無認真,是連真正堅定的無神論者與不可知論者都產生不出來的。產生出來的是一些平常不信神,但考試前或辦重大活動之前需要去拜拜的人,是一些婚禮不須上教堂,但喪禮卻需要請法師的人。這樣的社會孕育出了參與製作操弄對伊斯蘭信仰的刻板印象的MV而毫無自覺的音樂團體,也孕育出了會逼伊斯蘭信仰的勞工吃豬肉的惡意雇主。我們當然還可以有無數的例子,來說明這些事件不只是個案,而是表明了台灣社會是一個人們普遍缺乏宗教生活的社會。但在這裡所關注的是,這樣的一個社會代表著什麼?缺乏宗教生活又怎麼樣嗎?

  一個缺乏宗教生活的人幾乎不會問出這樣一個其實相當重要的問題:「對任何一個以嚴肅的態度面對生命意義的人而言,缺乏宗教生活,那整個生命要如何有所支撐?」(如果我們並不願意我們那短促卻又長遠的生活就只是諸如「努力工作來買一個更好的沙發」,那這就會是一個問題)我們如果放眼亞洲的幾個在國際上較受矚目的國家,中國、日本、韓國,這些亞洲國家的宗教信仰較西方國家薄弱,但他們的民族主義都相當強硬(神道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作為一個嚴格意義下的宗教,它顯然是不成氣候的,但作為維繫民族主義的某種軸線,它至少在「大和民族」被形塑出來的歷史中起過一些作用)。即便沒有一定程度的宗教信仰,他們的國民得以依傍民族主義。在台灣,我們甚至沒有一個穩固踏實的民族主義撐腰。我們沒有一個深刻的、強韌的意義來源,一些人將意義的來源轉移到完全俗世的財富與權力上面,這反映在我們的教育上面,成為了升學主義、反映在我們的政治上面,成就了無遠見的民粹主義,選舉前短視近利的支票是政治人物唯一願意開出來的,而且甚至當他們在短時間內把所有理念都跳票選民也似乎不太在意。因為諸多的選民已經不在乎任何的價值了,所以每個人都必須而且只能談經濟問題,這是整個時代的問題,但也是台灣特別嚴重的問題。

  而一些年輕人或者自詡為知識份子的人,將意義的根源放在普世價值上。人權議題、自由與程序正義的問題。318的那段時間幾乎完全凸顯了這個台灣人作為失根者的意義問題,一輩子除了讀書之外幾乎什麼也沒接觸過的年輕人,彷彿人生只有坐在立法院外參與著我們所經歷過最大規模的抗爭才有意義。當你仍然前往系館、踏進教室去上課,還會被自己以及周圍的同溫層疑問你為什麼沒有罷課。彷彿唯有走上街頭才有意義,彷彿這個世界上只剩下自由、民主、同胞愛。

  宗教能作為一種強而有力的價值來源,而世界人權宣言也就只是一個比基督宗教的上帝更加無色無味的神透過祂的聖靈訴說的話,一個由啟蒙運動思想、法國大革命思想、獨立運動思想所累積起來的,某種「所謂的自由主義」的「聖經」。在沒有這些思想的人,例如說那些反對你們的長輩的眼中,你們的自由、平權就像在你們眼中的上帝的十誡一樣。是因為你們的信仰,來自於你們的學術上的「教義」、那些有著人文社會科系名字的「教會」教你們的。

  已經談得太雜了,但其實還有很多細節可以被說得更清楚。總地來說,台灣社會裡瀰漫的對宗教的普遍無好感,和台灣社會裡瀰漫的對非異性戀的普遍不友善,並非多麼不同的事。人們喜歡談台灣的信仰自由,當然,比起美國等基督宗教國家或阿拉伯世界的伊斯蘭國家,台灣人在多數時候可以更有自由的堅持她的信仰。但那完全不是出自於什麼包容、友善,而是冷漠與視若無睹,就像在多數時候非異性戀族群、身心障礙者、非漢人、勞工、無家可歸者、非陽剛生理男性的處境一樣。完完全全被尊重、擁有百分之百的自由權的人幾乎是不存在的。前陣子看到有重視七天價議題的人到一些主要討論性別議題的網路寫手板上罵她們只追求中產階級價值,這裡面的一些誤區和現在一些關注性別運動而鄙夷有宗教信仰者的現象並無多大不同。如果我們的愛真的比較大、如果我們的天堂真的比天主教與新教的信仰者相信的大,請不要排除他們,而是讓他們看到,多元價值不是魔鬼的信仰,仇恨與歧視才是。

2016年11月27日 星期日

【時事】談「進步主義者」



  【談「進步主義者」】

  當我們聽到那些反對同性婚姻的人說出「同性戀霸權」、「不要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想法」的時候,我驚訝地看見多數的人覺得可笑。多數的人無論如何地認為反同陣營的言論終究是反智、不進步、保守、壓迫人的。「邏輯」、「大腦」、「思考」,進步陣營認為光是這些東西就足以讓人接受那些應該要被接受的事,那些被不那麼願意接受的人認為「僅只是政治正確」的事。

   人們彷彿認為世界有一個樣子,每個人分明都看到一樣的東西,然而有些人被宗教或者保守信念遮住了雙眼,以致於看不見那再清楚不過的真相。或者他們其實根本也看到了,只是自顧自地不願意接受,鬼打牆似地重複著相同的矛盾論點。

   進步陣營認為那些事情、那些人權理所當然的態度,和反對陣營認為那些傳統、那些價值理所當然的態度並無多大不同。而如果妳認為你所支持的人權理所當然,你接受某種你在公民課本裡看到的「天賦人權」。那你無非已將它看作某種形上學的事實,並且,如那些批評者所說的,你根本上要求所有人接受這種想法:「每個人都應該享有一樣高的人權。」我同意這點。然而,人們有沒有不同意這點的權利?我認為有的,而我認為進步陣營不願意接受任何人有。而這正是保守陣營受傷的地方。

   如同習近平會說中國要的是「適合中國國情的人權發展道路」,台灣並沒有走到一個全部的人都贊同「那種人權」的階段。而我們也沒有理由用一種西方的進步史觀去認為那些源自於西方神學與哲學的普世人權就是最好的、或者最應該讓我們接受的人權。尤其在台灣這麼一個不重視哲學與宗教的地方,這種要求顯得更加諷刺。在這樣的議題上批評基督宗教為什麼完全是荒誕的?因為比起他們的反對意見,進步陣營堅持的普世人權更加地符合新教的道德價值,如果你完全地駁斥基督宗教與神,那你能說說你的人權從哪裡來的嗎?世界人權宣言?所以這不就只是藉助了某種國際權威,然後強加自己接受的價值觀給另一群人嗎?

   「不是的。」進步陣營總是會認為不是的。就像保守陣營也不會認為自己強加了什麼價值一樣:「一夫一妻,天經地義」。兩組價值觀要求對方妥協,卻又沒有辦法往自己裡面看看自己的預設。交鋒的只有謾罵和鄙夷,沒有溝通。要任何一個人和他認為是無理取鬧、不明就裡的人溝通無疑非常困難,所以不要這麼做。不要一股腦兒的認為對方無理取鬧、不要一股腦兒的說對方反智。川普當選的其中一些啟示就是「人們並不真的那麼在乎人權或反歧視」,以及,人們開始明確地對進步主義反感,如果進步陣營有心要溝通,一再的強調人權或者一再的嘲諷對方是一點幫助也沒有的(而毋寧會造成反效果)。不如去談談為什麼人權是重要的(或許我們自己根本也沒有好好想過),不如去談談為什麼我們不喜歡那種傳統的宣稱。

   每個人無非事想要能夠好好的生活,在傳統主義裡面,男人做男人該做的、女人做女人該做的、老闆做老闆該做的、員工做員工該做的,就像”HAKUNA,MATATA”,簡單又好記。而較進步的世界非常困難且有諸多難以掌控的因素與變化,一個準備宣揚進步聲音的人,他必須要知道,保守的人害怕未知的事物。我們要如何告訴一個保守的人「每個人不應該被限制在框框之中」?保守的人並非看不到腳鐐手銬,但照著畫好的路線走,總是比較簡單清晰的。那個典型的反同婚問句:「這樣我們要怎麼教小孩?」清楚地說明了這種害怕未知、清楚地說明了他們對傳統的依賴。就像李家同會害怕他不了解的網路,而說出「網路文章會使人變笨,不如讀判決文」。我們要怎麼讓他們知道他們不了解的東西不見得就是不好的?我們要怎麼樣讓他們知道脫離了傳統,還有更多更值得追求的事物?要怎麼讓他們願意踏上甲板航向未知的海洋?

   在我們有答案之前,任何最為堅定的倡議對他們而言都是可怕的,這個進步陣營的傳教士都是教壞年輕人的蘇格拉底、是詆毀天神的異教徒。進步陣營和蘇格拉底一樣自以為帶著阿波羅的神諭,到處搔傳統的癢處。蘇格拉底並沒有要溝通,他只為真理和城邦服務。如果進步陣營主張自己為了所有人,那就該斂起你們嘲諷的笑臉,認真的去看看對方到底在擔心害怕些什麼,如何去告訴他們「沒事的,同性結婚沒那麼可怕」。或者(如果你們要的不是溝通),你們必須承認,當然,這不是什麼「同性戀霸權」(另人哭笑不得的是,在這個世界尚不可能有一絲機會出現這種霸權),但毋寧已經是「進步主義霸權」了。 

2016年11月26日 星期六

【哲學】形上學有什麼意義?

  在《未來形上學的序論》的前言裡面,康德認為真正的形上學還尚未出現,而休謨對形上學提出的質疑,恰恰好對在整個形上學史(或者更精確地說,形上學的史前史)上打了一道火花,至要恰當地引導,這道火花足以燎原。

  對康德來講,人們所宣稱的形上學似乎是某種能超越於經驗的真正的智慧。這對休謨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對休謨這樣「剛性情」(如威廉‧詹姆士在《實用主義》中提到的兩種心靈分類)的哲學家而言,要他相信有什麼是超乎經驗之外,是某種「形而上」的東西,那是不可能的。然而當康德這樣一個虔敬的虔敬派信徒看到休謨在哲學史上首次談出的超越經驗的先驗推證,他不但未跟隨休謨覺得「這不可能」,反倒是如獲至寶,而感到「天哪!休謨前輩!就是這個!」然後開始了他的幾部磚頭書的纂寫,除了開啟了它所說的某種未來的形上學,也開啟了未來的哲學探究者悲慘的命運,但那便是題外話了。

  康德認為,真正的形上學要可以誕生,所有對於形上學有興趣的探究者,應該要先停下腳步問的一個問題是:「形上學如何可能?」探究一些超越於經驗之外的知識如何可能?先天綜合判斷這種既超越於經驗卻又不僅僅是對字詞或概念進行分析的知識如何可能?

  我們先不管胡塞爾以及一些往後的現象學家如何指出這樣的探究路徑的問題,我們需要面對的是一個在真實世界生存的現代人碰觸到「形上學」這樣一門學問的時候必定會問出的一個問題:「形上學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無非是重要的。無論這麼一門學問能否成立或者只是一些講堂先知的空想,在實踐生活裡面我們首先要問的就是這門學問的意義。然而,一個弔詭的,甚至引人發噱的事情是,如果妳不是在問這樣一門學問「能否讓我找到工作賺到錢」,而是真正地在問「這門學問是否有意義?」很抱歉,這是一個形上學問題。「什麼?我問的這個問題是一個形上學問題?」很抱歉,這緊接而來的第二個問題也是一個形上學問題。也就是說,當形上學這傢伙延著哥尼斯堡的街道散步到妳面前的時候,除非妳一言不發,轉頭就走,旁人問妳幹嘛這麼絕情妳也不做任何解釋,否則妳就踏上了形上學之路。

  康德面對人們指出形上學之晦澀的時候不諱言地(或傲嬌地)說:「本來就不是每個人都有必要研究形上學。」但他也指出「普遍的人類理性之興趣與形上學太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對於形上學的需求也絕不會消失。」是的,我們會在生命的多數時刻覺得形上學真有夠無聊,就像我大三時在形上學課的期末報告裡頭大言不慚地說的「這樣的工作將只是哲學家們茶餘飯後的知識遊戲」。然而在另外一些時候,在屏除一切光害的滋擾仰望穹蒼的時候、在寂靜的夜裡無法入睡的時候、在無聊的課堂演講中看著不停運轉發出喳喳聲的吊扇發愣的時候;或者在熱鬧的大街上突然疑惑自己身在何處、在趕往那些妳不想去卻不知為何必須去的地方而趕路轉車的時候,以及其實總是滋擾著每個尚未死亡的心靈的,關於生命的意義或者「我到底都在做什麼」這樣的問題服現時。無論如何,形上學問題義無反顧地成了當前最重要的事。

  這幾乎是霸道的。如海德格將人類定義為「會探問存有論問題的動物」(而不去說什麼更加不明所以的「理性的動物」)。作為一個需要度過漫長生命的人而言,我們勢必會去問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海德格說每個形上學問題都包含了一整個形上學整體,而我們終究實踐地在面對這一切。如同這些哲學家無論是康德還是笛卡兒都明白地說他們在「找基礎」,我們也都在問理由。在自然科學被宣稱其高度發展並且已經為大眾乃至於整個社會深深的信仰,在燈神驅逐了太陽神成為了新的光照之神的現代社會。人們越來越不在乎一切的關於「根基」的問題。人們不在乎尼采透過古典語言學與邏輯告訴我們的關於善惡的倒轉過的起源,只在乎懲戒那些已然被視為惡的人;人們不在乎現代國家與社會的一切制度跟裡想之宗教上的根源,卻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些制度與價值。

  人們幾乎放棄了自己思考的能力,甚至放棄了真正的聽覺與真正的視覺。現代人幾乎完全體現了尼采或韋伯所擔憂的那種無個性的「最後的人」。人們工作賺錢,卻不知道自己為何工作賺錢;人們為了活著而努力不懈,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活著;或甚至那些優渥無虞的人,為了充實自己的生活、豐富自己的體驗而到不同國家當志工或嘗試各種活動,但從不問為什麼。也許那些問題並不重要。是啊,但什麼重要?什麼是真正的價值?又什麼是「好」的價值?

  這,是形上學。妳可以不在乎,但妳卻不能不在乎的。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時事】誰是美國總統接班人?



  讓我們來談談川普,不,讓我們來談談美國總統大選。好吧,其實我沒有要談論美國總統大選,我就只有要談論川普。在問為什麼之前,如果我們回頭看看這幾個月、一直到今天結果出來之後的相關討論,除了最近爆發的電郵門之外,有一大部分的討論,無論贊成或是反對,幾乎都圍繞著川普。這是怎麼一回事?

  1997年有一部美國電影”Wag the Dog”,中文一般譯作「桃色風雲搖擺狗」。這部片很有趣,我看了三遍或四遍,故事開始於尋求連任的保守黨總統在選舉前夕爆發的性醜聞,幕僚必須在短短幾週之內把掉落的民調救起來。於是,他找來好萊塢製片大師,在攝影棚裡打了一場戰爭。用愛國心和英雄主義挽回了、甚至大大提升了總統的聲望。而這一齣戲,在大選過後,以及他們把這個製片和相關演員「危機處理掉」之後,就再也不是戲而是歷史了。

  我們都知道,川普主持過一個實境節目「誰是接班人」。那個時候,他已經是所謂的「紐約地產大亨」了。而這個大亨的名氣大聲到什麼程度呢?大到讓他可以一再的「東山再起」。事實上,如果去看川普的生意經歷,其實大失敗是不少的。但川普竟然可以多次利用他的名號來重新取得資金甚至免於付款。在《SPY》雜誌上有這麼一段話:「川普騙過媒體,利用媒體騙過銀行,利用銀行騙過債主,再拿債主的錢花在遊艇、豪宅和美女上。」就像在《基督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裡面,被韋伯拿來當資本主義精神重要例子而引的富蘭克林的箴言,我們知道,要在資本主義的運轉裡面賺到錢靠得本來就是錢滾錢以及「看似有辦法生錢的特質」。人的荒唐的思維方式會把「過著奢華生活的人」等同於「財務狀況良好的人」,無論「醜態畢露地揮霍」這件事情多麼與「財務狀況良好」不相襯。而一但你的名字能讓你借到大筆的錢,你就能透過本來不屬於你的錢,賺到「一整個縱隊的錢」。這樣的狀況即便在營運各種規模的公司時都能適用,但當你是要營運一個國家的時候是否還適用,那就不一定了。

  深知這一點的川普,很清楚知道他的名字的力道,也知道,最重要的事情無他,就是持續炒作來維持他的名字的熱度。無論這段時間媒體上如何負評多於好評,就像他本人所說的「最負面的宣傳搞不好還有幫助,……幾個月後,人們根本不記得為何討厭你,只記得你的名字。」就我看來,這無論如何是這場選戰的關鍵。對世界情勢有一點點觀察的人,都會注意到右派勢力的興起。對性別問題有一點點敏感性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美國就像其他多數地方一樣仍舊貶抑女性。這兩者當然也是重要的訊息,但與其說它們左右了這場選舉,倒不如說這兩件事造舊了川普,也標示了川普支持者的心理。

  在幾天之前,被問到關於美國總統的事,我總說「不要是川普」、「川普以外的人」。然而這就是問題的所在。當一個選舉在諸多的討論裡面,變成了「要不要選川普」,天秤就已經傾斜。他們黨內初選的辯論至今我還記憶猶新,那無非就是眾人幫他辦的一個川普秀。媒體的大量宣傳、刻意安排的國小程度的用語,已經讓所有人都知道川普是誰,以及他要說的了。作為一個標舉著「大熔爐」的「民主國家」的選舉,人們會訝異為什麼川普這樣的歧視份子能贏。然而就「誰是美國總統接班人」這場實境節目而言,誰的人氣能讓他勝出,早就已是沒有爭議的事了。


  事實上,川普能勝選當然是由於諸多理由。雖然事實證明他滿口謊言和不一致,但在「能不能真的解決問題」這個問題之前,他的確點出了許多「美國人相信其存在」的問題,並且找到了某種乍看之下「最有利」的做法。「墨西哥人可能帶來一些社會問題,好,蓋個牆擋住。」簡單明瞭。「穆斯林可能帶來一些社會問題,好,通通趕出去。」簡單明瞭。右派的興起某種意義下正是因為人民受夠了複雜的東西。老實說,某個意義上,川普代表的想法和尼采「重估一切價值」所較欣賞的某種「強」其實相差已經不多了,也就是,他們才不考慮那些可以關聯倒「仁慈」的道德觀。就川普的支持者而言,若所謂的進步派越是強調他們的歧視,某種意義反而越增強了「川普當選對我們有利」的這個其實不見得可靠的信念。一個其實最明顯卻有時被忽略的事實是,投票的人是美國人,以白人為主的美國人。如果川普背後的立場是「只考慮美國人的利益」或「白人至上主義」,那麼,我們真的應該妄想美國人會基於反歧視的理由而不投川普嗎?(尤其,如我所說的,在一定程度上,這已經變成了一場「要不要投川普」的選舉)而相反的,希拉蕊完全不能走這條路,希拉蕊越是要凸顯某種進步立場,就越將美國選民推開。尤其當希拉蕊陣營提到女權,「讓男人還是女人握有權利?」便成了對女性主義沒有深入了解的社會大眾心中隱含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的出現,對誰有利,一目了然。

 關於這次選舉的結果,有人認為是「反菁英主義」的勝利、是「民主制度」的失敗。就「川普語言」的效益看來,的確和菁英主義不同。但這樣的角度無論如何也與實際上通常的選民思維相差太遠,我不認為有多少人在投票的時候是帶著反菁英主義的想法投給川普。真正的原因在我看來相當簡單,川普象徵的其實就是美國的現狀「因為我強,所以我想幹嘛就幹嘛」。而明明就不那麼強的川普為什麼能有這樣的象徵力,這也就是前面所談的那些媒體與名氣的效果了(這件事,也同樣是美國一直在做的事。我們能相信美國很強,但它看起來的一定比它實際上的更強)。「即使失敗,也要搶先宣布自己勝利」,要讓這樣的川普失敗,是邏輯上不可能的。再往後的幾年,即便美國或世界真的怎麼了,川普也能夠全身而退、東山再起的。


  另外,再談一件小事,幾乎可以說是發牢騷。有些人在說,「這是美國的事,跟人家瞎起鬨幹嘛?」。美國對世界的影響很大還有人是不知道的嗎?在台灣,所謂的「國際」,大抵就是中國、美國、日本(偶爾加上歐洲、韓國)。台灣所接觸的西方,基本上就是由美國作代表。台灣的政策一直是在美國和中國的角力下擬定。說「這是美國的事」的人,就像大雄經過胖虎家,看到胖虎在學拳擊還說「這是胖虎的事」一樣。你自己小心點吧。






文中川普的言論,多半引自這裡(突然發現我的標題跟他有點像,果然是個太容易被想到的梗了。但我的主軸的確是環繞在這,所以還是這個標題沒錯。):
風傳媒 - 2016美國總統大選》誰是白宮接班人?川普的「贏家」之路 http://www.storm.mg/article/187347